無一不還

自给自足,冷西皮一样有春天。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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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的故人,也不过是多加了那么一笔,终究成了敌人。
来者即是有缘人,且喝杯清茶吧。

[戚顾]愿缚

序:立春,山雨欲来


  金风细雨楼在哪里?如果你问。

  那么有很多人会告诉你它在汴梁,在玉泉山上。

  再者,如果你有幸能遇到风雨楼的前楼主苏梦枕,他会告诉你,他就是金风细雨楼。他在哪里,金风细雨楼就在哪里!

  不过既然是前楼主,“前”就代表苏梦枕已经死了,但金风细雨楼却还在那里。

  当然无情是不会问这个问题,即便所有的人都不知道金风细雨楼在哪儿,四大名捕之首的无情公子是绝对不可能不知道,先不说其他,就说此时,因为此时无情就坐在金风细雨楼里, 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他等了三天都未曾出现的人——能让无情心甘情愿坐等三天的人,金风细雨楼里只有一人——现任风雨楼楼主——戚少商。

  在第一百七十四次为无情添置茶水后,杨无邪带话说戚楼主在书房里恭候总捕大驾。于是无情点点头,从大厅移位到了青楼书房。

  刚进屋门,就看见戚少商在研究一块青玉司南佩,还未等无情说话,他就先开了口。

  “我要出去几日,等我回来便北上入军抗敌。”

  看来自己的来意大家都心知肚明,既然对方已经答应,无情也就不必再说多余的话。

  余光无意瞥到桌案上的信件后正巧与戚少商的目光相对,戚少商也很大方地解答道:“小石头寄来的,还有这玩意儿。”

  再次施以点头之礼后,无情颔首告别,不过微皱的眉头代表主人略有担心——

  毕竟这么多年来,他那引以为傲的记忆还是记得王小石使的是挽留刀剑并且没有更换的打算和迹象,而神哭小斧却另属他人,更何况还是浸了血的。
  

  

  
  

一、惊蛰

  春雷乍动,原本粘湿的空气却因此生出一股子烦躁,雨水也不负众望地在不久之后尾随而至。

  虽说春雨贵如油,润物细无声,但此时此刻却实在不是什么劳什子的良辰美景,更别说锦上添花雪中送炭,没归类到火上浇油伤口撒盐都算是对得起老天爷了。

  顾惜朝望了眼死沉的天,习惯性地皱了眉,再把目光转到肩头上伏着的人后,眉峰紧皱,心中憋着的火苗再也无法控制,一窜老高!

  要知道是人在吃了晚饭出门遛弯消食的时候,遇到一大帮子来路不明的歪瓜裂枣,打着仇人旗号,要为不知道是哪门哪户的儿子兄弟手下报仇雪恨手刃了自己,都会心情不佳,更别提半路杀出自己这一生中最大的仇家,并且这人不大喊着“顾惜朝,我是要不杀了你就天理不容”提剑相向,反而提自己挡了一刀,这就更让人出离愤怒了。

  所以出离愤怒的顾大公子把以德报怨的大仇人往屋檐外的水坑一推,顺势再送上一脚,便抱臂笑得一脸真诚地看着能与落汤鸡媲美的某位白道龙头奎首。

  “戚楼主天生贵体金身,连日风尘仆仆,就在这洼水之地洗漱沐浴一下吧!”

  见人不动,顾惜朝也不急。既然人家喜欢装死装睡在大雨天里凉快凉快,君子不夺人所好,他顾惜朝又怎么好意思驳了戚少商的兴致呢?所以倚着快掉到地上的门扉,挑眉看着被泥点子和血迹染得不见本色的素白衣衫,顾惜朝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果然那么些老生常谈的话在这世上流传至今也不是没有道理,比如现在就很适合那句“自己的快乐,建筑在他人的痛苦上”。

  再来,像什么“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同理可得“让敌人痛苦,就是让自己快乐”,戚少商不是傻子这些道理在他初出茅庐之前就懂了,所以很快地他就从水洼里站起了身。

  戚少商笑着走进屋檐,那张因为受伤失血而苍白的脸,在当下这阴暗的天色混搭着电闪雷鸣的衬托下让顾惜朝越发地觉得刺眼,特别是那双眼睛,如旧的那么亮!

  记忆中好像从相识起,戚少商的眼睛就一直那么亮,就连在他被顾惜朝害得走投无路之时,他眼中的光都不曾减少半分,反而比往昔更甚。戚少商说那是因为他胸怀希望坚信“邪不胜正”,这个理由让顾惜朝很是不屑,但却让他迟疑了。

  偏头轻“啧”一声,本来就很讨厌这人,现在,更加地讨厌!

  戚少商无视顾惜朝的不满,在离他还有一肘远的地方靠着门框坐下,再绝顶的高手像他一样被人在胸口戳了个大窟窿,也照样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计较“我不爽你,离我远点”这种鸡毛蒜皮的琐事,更何况是还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鸟不拉屎鸡不下蛋的荒郊野外,能有一座屋顶墙壁都是洞的破房子避雨都算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运气了。

  虽然戚少商能“不计前嫌”和顾惜朝“同在屋檐下,偶尔低低头”,但不代表顾惜朝愿意领他情随他意,唱反调恰恰是顾公子最乐意送给戚大侠的曲目。

  内力一提,袖风一扫,顾惜朝随意地摆袖,久经岁月摧残的门在发出嘶哑的“喀啦”声后就倒地不起。

  拍了拍衣摆上莫须有的灰尘,顾惜朝跨门而入。

  戚少商没有动,他呆看着雨点落入坑洼,然后一朵朵形态各异的透明小花绽放开来,半晌后他叹出一口气,接着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进屋。

  顾惜朝显然已经把这屋子周遭摸了一遍,只见他左手拿着一方烛台,右手把玩着一块司南佩。

  “大当家的,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许久没有听见过有人这样称呼自己,还是被烛影摇曳惶了神,戚少商有些恍惚,因为那半截喜烛光影里的顾惜朝,笑得三分潇洒,三分得意,三分邪气,还有一分说不出的蛊惑。

  还没等戚少商站定,眼前就白光一闪,蝉翼小刀寒光再现,腰腹上的伤口虽早已结痂,可钝痛还是那么清晰地通过神经传遍周身,但划破却只是食指。

  青白色的司南佩仿佛有生命般吸干了滴落在它身上的血,一丝不留,同时,慢慢地,玉身开始逐渐变色——

  黄色,橙黄色,橙色,橙红色,红色,血红色,血色。

  戚少商觉得头很晕,但在彻底昏倒前,他看见有血从司南佩里涌出,沾满了顾惜朝惨白的手,染红了顾惜朝的青衫。

  “这司南佩好像在哪儿见过……”

  

  

二、谷雨

  雨无止无休的下着,雨滴击打瓦片又沿着瓦片下落击打地面,使突然安静下来的汴梁城就只听得见哗啦啦的雨声,这情况已经将近快一个时辰了吧。王小石看着地面上的水花,思考着。

  他和白愁飞今天没留在一得居喝酒,而是买酒回了大光明栈。

  记得这那人把银子给老板,又同老板耳语了几句后,就带了些狡黠的微笑看着自己。王小石自知论计谋论要动心思动脑子的那些,自己绝对不是白愁飞的对手,在上京的一路上,他早就把这点看得很是通透,因为被毫无理由、全凭高兴地恶整的滋味现今他还记忆犹新。所以看到那满是阴谋满是戏谑的味道笑,让王小石不禁头皮发麻,他想,白愁飞定是又在想法子算计自己。

  不过从接过老板手里的两坛子酒到回到大光明栈到现在,白愁飞都没有要整自己的迹象,难道是自己想错了?王小石顺手抄起白瓷杯吞了一口酒——刹时梨花的清香直扑脑门。

  这酒无冲劲,后劲倒是很大得很,虽然自己的酒量不错,可这半坛子酒下肚,脑子也开始有点晕乎了。瞥一眼旁边那人,只见白愁飞也拿着杯子正喝着,可他的目光……

  王小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灰白色的天,看不见乌云只是一片纯粹灰白的天。

  “你不是这么快就醉了吧?”在王小石想出“这天有啥好看的”之前,白愁飞的声音就闯了进来。

  王小石下意识地转过头正巧和他的目光相接。

  莫名的心跳加速和晕眩让王小石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如白愁飞所说的喝醉了。

  “才没这么快喝醉呐!”心里想着,嘴上还是死不承认。

  “还说没有,脸都红了。”说着,白愁飞用手抚上了王小石的脸颊,笑了。

  那笑很纯粹,卸了往日的轻蔑、不屑、戏谑,很纯粹的笑,让王小石不觉间看痴了。

  白愁飞手的很冷很冰,这让王小石想起了杀人时的白愁飞,把对手的性命视如草芥,整个人被冰封着,那么冷那么冰。但是此刻白愁飞手上的温度却很受用,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可哪知这冰凉却那么容易能触燃着火点,以燎原之势蔓延,一发不可收!

  “哈哈哈哈!”白愁飞见王小石脸红大笑着挪开了手,接着道,“你知道你那表情像什么麽?活脱脱的一个被调戏的大闺女!”

  王小石脸上又是一窘,耳边的笑声让自己如捣擂鼓的心乱上加乱,索性扔开杯子,抱起坛子猛灌。

  “喂喂,不要这样灌,我可不想帮一个酒鬼收拾残局。”

  王小石听他这么一说心底没由得觉得不爽,于是更加猛喝起来,一口气下去坛子里就只剩一小半酒。

  放下坛子,王小石学着那人眉毛一挑,挑衅的说:“怎么,爷你还不如我这个大闺女喝得?”

  白愁飞眉毛习惯性地一挑,也扔了白瓷杯,说:“你哥哥我成爷的时候,你小子还不知道在那儿流着鼻涕吃糖呢,敢说我不是爷们儿!”

  王小石看着他也开始灌坛子,露出灿烂地笑,说:“是啊是啊,就属爷你最爷们儿!”

  “那是,小娘子,你长得真漂亮,酒量也好。”说着像纨绔子弟一样抬起王小石的下巴,但这个被调戏的人,这次却没出言反驳,反而笑得一脸灿烂,还有点傻。白愁飞觉得自己心跳有些异常,脸也有些烧。

  嗯,自己也喝醉了么?果然不能跟着小子疯。

  就在白愁飞出神之际,王小石的脸慢慢地靠近了他。

  好奇怪啊?为什么白兄变成两个了?不对是三个,也不对……怎么越来越多了?

  然后,唇上传来柔软湿润的感觉,带着梨花的清香……

  再然后,耳边听到一个人问——

  “你醉了么?”

  自己好像回答了——

  “醉了……”

  那人好像叹了口气,又道——

  “那……我也是醉了吧……”

  “………………”

  沾了酒的手指在皮肤上游走,酒气在下一刻瞬间就带着体温消失,那些看不见痕迹上透着清凉,然而马上被身体里的火烧掉。

  雨水溅起的水汽笼罩着整座开封府,黄昏谢幕,仲夏夜,来临。

  

  

  

三、白露

  戚少商是被顾惜朝一刀给捅醒的。

  捂着肩头上的伤连退两步,回过神来的戚少商已然了解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顾惜朝整理穿戴好自己的衣衫重新坐回桌边,抬头却见戚少商皱着眉一脸欲说还休神情复杂地看着自己,气顿时就不打一处来。

  明明被占便宜的是他顾惜朝,他戚少商在那苦大仇深的做样子给谁看?!还委屈了他不成!

  “顾……”

  “看来我们还是没有找到关键所在。”打断戚少商的话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顾惜朝重新分析起当下的情况。

  “按书上所记‘煞’是由死灵或者生灵对人事的执念所形成的,每年会在某一个特定的日子重复他们所发生过的那些事情。”

  戚少商和顾惜朝昏迷醒来后不久就发现他们中了“煞”,被困在某个人的某一段记忆中,而这人不知是赶巧还是不巧居然是熟人!只是没想到啊,王小石和白愁飞还有这么一段。

  现在是王白进京的第一个半月,也是戚顾入“煞”的第二天——关于王白的时间是今中午从回春堂掌柜姚老爷子口里得知的。

  “第一天是王小石和白愁飞进京的第一天,而今天……嗯……”回想到刚才顾惜朝被自己压在身下眼角泛红衣衫不整卷发散了一桌的样子,戚少商有点心猿意马。

  顾惜朝剜了这只乱东想西想的包子一眼,接话道:“入煞的人若心智不够坚定会被‘煞’吞噬,以为自己真的活在其中,被困一辈子不说,就算他死后灵魂也逃不出这‘煞’。”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戚少商为之一愣,也许是遭遇太过相似,王小石的内心王小石的感情方才似洪水一般席卷而来让戚少商一时之间无法理清,当时他真的以为自己就是王小石,眼前这人是他的二哥,那个想飞知心永远不死,爱不得,恨不了的男人。

  爱不得?

  恨不了?

  戚少商望向顾惜朝。

  爱?

  恨?

  有什么突然明了,又有些什么却乱了。

  顾惜朝不知道戚少商的心里早已经翻江倒浪,继续着自己的推论。

  “我们先猜测这‘煞’是重复的他们之间关系发展比较重要的转折。”

  “进京”是一切事情的开端,要是当年王白二人不进京,那么他们就不会遇到苏梦枕,就不会进风雨楼,也更不会有背叛和死亡。

  “醉酒”算是王白关系的一个转折,虽然不知道他们二人之后感情会如何发展,但是这事在他们生命中是绝对不可磨灭的一个烙痕。

  接下来的就是……

  “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顾惜朝的语气中满是玩味的期待,“准备好吧,明天我们去会会传说中的‘红袖梦枕第一刀’!”


四、霜降

  对于苏梦枕,戚少商和顾惜朝一样只是听说过。

  当他和顾惜朝还在上京的千里血路之上的时候,王小石才离开白须园,还是一个平凡的无民小卒,白愁飞也许还在边关征兵,或者瓦子里唱戏,至于苏梦枕,他站在玉泉山上,和他身后的楼宇共赴每一个晨曦;当他和顾惜朝到了京城,当戚少商洗脱罪名再次龙翔九天,当顾惜朝身败名裂永远堕入深渊,一切都归尘入土了解之后,戚少商又因为六扇门的公务前往江浙,错过了苏王白袖染满城风雨满城尘的最后时刻,而顾惜朝——

  “你可以试试像个疯子一样漫山遍野地上蹿下跳帮一个老秃驴采药。”

  语调间没有任何波澜起伏,品不出顾惜朝对那段日子抱有任何感情,他继续着手中的工笔,今天画的是一副“清夜古刹”图——其实画面上只有一条路和路边的墨竹,然后就是路尽头的寺庙门槛和一位僧人他所穿的青灰色僧衣的下摆。

  戚少商突然觉得顾惜朝在净悟大师那里治疗疯病的日子,应该并不是那么的糟糕。

  “你对苏梦枕怎么看?”戚少商看着他研墨准备题诗,开口问。

  对于戚少商来说,他很敬重苏梦枕,苏梦枕也值得他戚少商敬重,其中原因有三。

  一、苏梦枕计智天纵,胆色过人。

  苏梦枕自小身患重疾是这是众人皆知,但他却能反客为主利用自身体虚这一点,把小寒山派的阴柔内功刀法发挥练就极致,自开创出不下于恩师红袖神尼“红袖刀法”的“黄昏细雨红袖刀法”。

  戚少商是个剑客,他自创“一字剑法”深知一套武学个中一招半式不是一朝一夕说创便能成练出的,若中途出了丝毫岔子,磨上个三年五载也是很有可能。所以他敬重苏梦枕,在病痛和世事的双重压力折磨下还能又如此毅力,还能有胆色有那份心思算计在京城这个吃【哗】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圈中游刃有余!

  记得王小石给戚少商说过,他对苏大哥印象最深的不是他那句“绝不疑”,而是他那是最有效的治病方法——当自己没病。

  二、苏梦枕毕生以国家兴亡为己任,主张共赴国难,驱逐外敌。

  身为京畿白道老大金风细雨楼的楼主,站在名利顶端的苏梦枕一心为国,正逢乱世,就连身为对手六分半堂的雷老总都不能不说一个“服”字,更何况带过兵打过仗抗过辽挖过井,对苏梦枕所做所为有所感的戚少商。

  三、苏梦枕从来不怀疑他的兄弟和下属。

  这是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戚少商满眼复杂的看了一眼书下最后一捺的顾惜朝,却没想到下一秒就和这人四目相对。

  顾惜朝见戚少商的神色不悦便不自觉地皱了眉,又回想起方才戚少商所提的问题,把笔放回书案上,说了句“一夜盛雪独吐艳,惊风急雨红袖刀”后就整理好书画出了院门。

  看着青衫没入拐角,戚少商扯了一把花坛里的竹叶,狂傲确实是苏梦枕最好的解说——狂,不是狷狂,而是清漫的疏狂;傲,不是惟我独尊的自傲,而是侵骨的寒傲。

  把竹叶扔掉,戚少商抬脚跟上顾惜朝。

  这个青衣书生也不似竹般谦谦君子温良如玉,凡事不能看表面,还是亲自去会会再下结论的好。

  思罢戚少商摸了摸藏在怀里的司南佩,戚少商大步跟了上去。

  

  

五、立冬

  苏王白的相知相识在为数不多的一次和王小石醉酒时有提及过,不过那次王老三醉得太厉害,糊里糊涂的,只说了些残枝末节,但主要的时间地点和大概发生了什么事还是相对来说比较清楚。

  此时,六分半堂地界,苦水铺,将军胡同,废墟子。

  天气,无风无雨无云,阳光还算暖和。

  人物,戚少商,顾惜朝。

  心情,十分阴郁。

  当日王白二人来此是为了躲雨偶遇到清理门户的苏梦枕,可眼瞅今日这太阳当空照,卖花姑娘朝我笑,苏梦枕还会来么?

  “他会来。”戚少商随意找了块地席地而坐。

  “哦?”顾惜朝见他从容不迫的样子也学着他在离他不远处面对面坐下。

  “苏梦枕当初在这里等花无错交货,货是六分半堂的古董。”戚少商徐徐地说。

  这里是六分半堂的地界,苏梦枕让花无错深入敌营带走敌军的一号人来见他。

  关键就在是“带走”,而不是其他诸如“杀了”的命令。

  在敌方杀一个人很简单。

  只要你武功够高,对敌营够熟悉,你杀完人之后能保证全身而退,即使受一点伤或者同归于尽都不算什么,因为你的任务已经完成。

  难就难在带走一个人。

  无论对方是有身份地位的还是无名小卒,你要从敌方巢穴带走他必须要有相当的准备,况且你还要带他去见另外一个人,就算你离了敌营,路途中你还要时刻提防着追兵,况且你的对手还是在京城三分天下之一并为黑道头头的六分半堂。

  “所以为了提高成功率,苏梦枕亲自来这里和古董见面问话是最有效的方案。”顾惜朝接话道。

  苦水铺是六分半堂势力的边缘区,所谓边缘区就是这里驻扎分布的人手是最少或者可以说是几乎没有的,并且出一条街就是风雨楼的地盘。

  又过了稍刻,就在一只蚂蚁横穿墙壁到半路时,今天的主角终于登场了——

  有四个人,行色匆匆地走进废墟。

  若今天真是下雨,戚顾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苏梦枕一行人,因为行人冲忙找地方躲雨是很正常的,当初王小石和白愁飞正因为这点,才能遇到苏梦枕。如果没那场雨,也许王白二人还会在京城逗留一段时间,也许会遇到其他的偶遇,也许就这么离开,反正结局也许就会因此改写。

  可怪就怪在,应该下雨的今天,却没下雨。

  所以在看到四人匆忙赶来,只有两人进入废墟,另外两人守在入口处探看后,他们更加确定答案是肯定的了。

  进来的两人,戚顾一眼就认出那穿杏黄色衣衫的公子是苏梦枕。

  无视高个子汉子的打量,戚少商继续阖眼假寐,顾惜朝仔细端详着手中的画卷,二人权当其余四人是空气。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入口的两人,虚子里的四人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各自都在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盘算计划着,还有些人还要多个心眼去计算突然冒出来的某两人在接下来的事情中将扮演什么角色,这些角色会给这件事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然而转折开始了。

  一位满头白发衣衫褴褛的老婆婆出现在众人视线里,她蹒跚地走在对面不远处的颓墙下捡拾他人扔下的破烂。

  高个汉子盯着已经横穿了大半个墙壁上的蚂蚁半晌,最终忍不住,想伸出手指把它弄死。

  “茶花,你即使等得不耐烦,也不必杀死它。它既没犯着你,又没挡着你。它与我们一样同在这世间求生求活,你何苦要杀它?”苏梦枕轻咳一声出言阻止道。

  那被他唤作“茶花”的高个子大汉立即抱拳,回道:“是,公子。”

  这简简单单地两句对话却引来戚顾的注意。

  戚少商在苏梦枕出言阻止时便已睁眼,他用平静的目光看着苏梦枕,眸中无波无澜,看不出他此刻的思绪和感情,唯一的就是他的眼睛依旧那么亮。

  顾惜朝则不然,他眉毛一挑,尽显他此时的想法——对苏梦枕所言满是兴趣又显露着嘲讽——不过这其中有几多真几多假,那就不得而知了。

  茶花对戚顾的反应很是不耐,正准备发难却又被苏梦枕一言给止住。

  “你怕花无错找不到古董?”

  茶花急道:“我怕他会出事。”

  苏梦枕沁出幽幽寒火的双眼若有所思地看着不远处的老婆婆,嘱咐沃夫子送去些银钱后,说:“花无错一向很能干,他不会让我失望的。”

  听到这儿,顾惜朝朝戚少商翻了一个白眼,发出一声不屑的“啧”。

  仿佛是嫌注意力不够,顾惜朝起身念道:“浅歌曲思罢,黄泉路未央。花谢千灯灭,酒醒梦难消。”

  语罢,顾惜朝走到戚少商身边,背倚着墙,一副“好戏即将上演,我拭目以待”让茶花恨得牙痒痒的样子。

  苏梦枕没管他话中的有意无意和他目中无人的态度,因为现在没时间让他多想——花无错来了,他的背上背着古董。

  

  

六、小雪

  古董没想过自己会败得这么快,明明计划万无一失,即使杀不了苏梦枕,也可以让他受伤,要知道苏梦枕那身子骨,若中了自家淬了秘毒的暗器,不死也残!

  忽然,古董满带怨恨的双眼瞪向了站在一旁毫无所谓的白衣男子。

  一切都是他搞砸的!不过还好,茶花和沃夫子死了,花无错跑了,这笔买卖赚了!

  面对古董的怒视,戚少商只是淡淡地看了回去。

  看着两个大老爷们儿在那里大眼对小眼,顾惜朝甚是无聊,收拾好书画就往外走。

  见他动身,戚少商紧随其后,而苏梦枕也如两人所料上前相拦。

  不过拦他们的人不是苏梦枕,是师无愧,但若没有苏梦枕的命令,师无愧是断然不会拦截他们,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苏梦枕的意思。

  苏梦枕和很多当权者一样,是爱才惜才之人。

  要知道自身强大是不够的,有了强大的自身然后去统领有能力的人,让他们为自己所有,才能让自己越来越强大,这个道理苏梦枕是懂得。

  所以当古董瞬息间出招,戚少商的剑几乎同时相至。

  过招中,剑花灿烂如烟火,剑风似影如电,快狠准。

  苏梦枕的刀的名字很美,刀的本身更美。红袖刀的刀身像女子脸颊上泛起的烟霞绯红瑰丽,刀锋又如薄唇般透明。

  戚少商的剑却很简单,名字简单,剑更简单。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质的剑,配上“痴”一字,足够表达所有,对侠义的执着,对国家的责任,对兄弟的恩义,对心爱之人的真心。

  有人言:剑客的剑和刀客的刀一样是他们的命,人把命交付于刀剑,刀剑因其获灵,看刀剑,就能看出这个人的本性。

  所以看戚少商的剑,看戚少商的剑法;看苏梦枕的刀,看苏梦枕的刀法,双方心知,此人实应结交!

  而顾惜朝,先不说他是怎么知道花无错背叛了自己然后以一首相诗告诫,单单只凭从头到尾他都是一个人带着那抹嘲讽的笑靠着墙冷眼旁观就可以得出,这个书生是个很好的棋手。

  一个好的棋手必须是会审时度势,理清脉络,冷静分析战况,才能操纵棋子决胜千里之外。

  对于苏梦枕来说,他自认为自己也是一个很好的棋手,所以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也是绝对不能错过的事。

  “六分半堂的人会把花无错退到‘破门板’去。”苏梦枕说。

  “那又如何?”顾惜朝回过身面朝苏梦枕。

  “游戏还没完,我们该接着玩下去。”

  “我们?”顾惜朝继续问。

  苏梦枕点点头,指着在场的几个人,说:“我,无愧,你还有他。”

  听了他的解释,顾惜朝好笑道:“你连我们是谁都不知道。”

  “这个不重要。”苏梦枕猛咳一阵后回答。

  “哪什么重要?”戚少商见他把染血的帕子收进里袖,皱了下眉,问。

  “重要的是——你们是我的兄弟。”

  顾惜朝嘴角一勾,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戚少商,然后仰天大笑着走出废墟。

  但他还没来得及走上三步就再次被人拦了下来。

  “如果你们不想跟我去,那又何必在此等候?”苏梦枕问。

  顾惜朝眉毛一挑皮笑肉不笑地回道:“我碰巧路过。”

  说胡话能像这般理直气壮的也只有他顾惜朝一人,戚少商低声咕隆。

  “不过,”忽地话锋一转,顾惜朝似笑非笑地看着戚少商慢悠悠的调调又引来众目,“你旁边那位大侠倒是有和你一样乱认兄弟的癖好,碰巧他又很爱好管闲事,所以你们可以慢慢接着玩。”

  这次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顾惜朝就是顾惜朝,不是其他任何人,管你是天皇老子还是土地菩萨,更别说你一个白愁飞,他才没得那份闲情逸致去趟你家的浑水,再说了,有个“自以为是”侠义千斤自担八百的傻子大侠在,这种风头还是留给他戚少商吧,况且前风雨楼楼主和现风雨楼代楼主,跨越时空的心与心交流,并一致对外共退强敌这种事,可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自己偶尔扮演下好人,成人之美也是很不错的。

  

  

七、大雪

  戚少商是在三更天时回到大光明栈的,他没想的是过顾惜朝居然在等他。

  很自觉的坐到石桌前,一口喝光顾惜朝为他斟的酒,大战过后能喝口酒,真是甭提有多爽!

  酒,戚少商认得,是掌柜的私藏的女儿红,不知道被这书生有用了啥法子给骗了来;菜,光见其色,闻其味就知道是出自顾公子的手笔。

  戚少商学顾惜朝扬眉,无事献殷情,绝对有问题,还是顾公子献殷勤,那绝对就是大问题。

  七窍玲珑如顾公子者那不知这包子心中所想,啜一口酒后,笑得春风得意,说:“我心情好。”

  “哦。”戚少商应付了事的回答一声。既然别人明摆挖了个坑让你跳,掉你胃口,傻子才束手就擒。

  当然顾公子不是那么津津计较的人,特别是对象是戚大当家的时候,他总是喜欢多说话。

  “我想我知道该如何解这个‘煞’。”

  “嗯!”听顾惜朝这么一说,戚少商顿时来了精神。

  “变数。”这次顾惜朝换了个笑法,笑得一脸高深。

  戚少商不是傻子,根据他的提示往下一想,顿时领悟。

  “由今天的事情可以确定,你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这‘煞’是重复的他们之间关系发展比较重要的转折。同样由今天发生可以猜测,我们两个的到来是个‘变数’。”

  顾惜朝颇为赞扬地点点头,给戚少商重新倒满酒后,说:“如果我们两个没有入‘煞’,那么故事将会按照原定的轨迹发展,苏王白相识相交,王小石离开风雨楼,白愁飞掌权,苏梦枕复出,白愁飞叛变,最后被一箭穿心而死。但是我们入了,原本该下雨的天放晴,该死的古董没死,苏王白应三人一起去‘破门板’报仇却变成了只去了‘苏王’。”

  “我们继续偏离轨迹发展,就能破‘煞’?”

  “不确定,因为在没有下一个验证之前,这只是个猜测。”顾惜朝掏出蝉翼小刀似笑非笑,“你难道忘了还有个更关键的东西?”

  戚少商脸色一寒,对这把刀他有太多的怨结。

  “青玉司南佩。”

  “没错。”顾惜朝很满意他的反应,收回小刀,说:“从做工和雕刻开看,那是汉代的青玉司佩。有诗可参,‘青玉司南佩,一魂一魄永相随’。本不信那神鬼邪说,但现在看来,是因为大当家你的心间血(因为小顾划的是包子的中指,是说中指连通心脏,所以是心间血)启动了‘煞’。”

  戚少商没好气的朝他扔记眼刀,不知道是谁在没经过他同意的情况下,私自划破了他的手,这笔蓄意伤害他人身体财产安全的账还没算,这人却恶人先告起状来了!

  当然,顾公子玩这把戏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戚大侠也早就习惯,于是没出言打岔,听他继续说下去。

  “种‘煞’的人要么是王小石,要么是白愁飞。白愁飞已死。但若是他生前所下,这‘煞’就成了‘死煞’,我们只能赌一把,找出‘变数’破‘煞’。若是王小石所下,那么这‘煞’就成了‘愿缚’,解除的方法除了种‘煞’者亲自解除和‘变数’打破轨迹,就是……哼哼……”顾惜朝眼含狡黠和狠戾,“那只能找出在暗中看好戏的王楼主,打碎他身上的司南佩。”

  说到这,戚少商突然想起引他们二人入煞的那块司南佩在他们醒来后就不翼而飞,当然,很明显是被王小石拿了去,然顾惜朝却还不知道自己身上藏了另外一块——自然也是王小石给的——也许正因为是这两块司南佩相遇,才会启动了这煞。

  “王老三啊王老三,你这是明摆着故意挖个坑让我跳啊。”戚少商在心里暗骂。

  “大当家的,你没答应苏梦枕入主风雨楼当三楼主吧。”顾惜朝一语成功拉回了戚少商的魂儿。

  看着青衣书生一副“你敢说你答应了试试”的表情,戚少商怡然自得地夹一架菜,赞道:“嗯,这小白菜炒得不错,惜朝你的手艺越发的好了。”又在对方准备摸小斧子出来削人的同时正儿八经地回答“没有。”

  紧接着夹了一块糖醋鱼块后,戚少商继续说,“既然要‘变数’就不能按着作者的意思,不然就没有悬念了不是。而且如果‘变数’越脱离剧本,说不准作者看不下去,会亲自出面拉回正轨的。”

  谁说这家伙是狮子的,明明就是一只披着狮子皮的老狐狸!顾惜朝恨的咬牙切齿。

  “算计自家兄弟这事,戚大当家的也做得得心应手嘛。”

  “哪里哪里,近墨者黑而已。”

  开小灶吃宵夜的最后结果是,原本心情很好的顾公子变得心情很不好,但头痛的却是戚大当家。

  所以说,这书生他的酒量要是能有他的胆色一半就好了。

  理了理顾惜朝沾了寒露有些湿润的卷发,戚少商抱起人往屋里走。

  新的一天,脱离剧本的新开始,该怎么过呐。

  睡醒再说吧。


八、小寒

  顾惜朝一清早打开愁石斋的大门,就发现门口的雪已经积到了小腿肚,招呼小伙计拿笤帚去清理后,便和往常一样动身去一德居听姓金的说书先生讲故事。

  和往常一样?

  顾惜朝皱着眉咀嚼着这个词,又习惯性地偏着身子望向那一栋在死沉沉的天色下泛着黛青的高楼,随即他笑了,带着五分的轻蔑,五分的嘲讽。

  就这么短短的几天,居然就能轻轻松松地说出“如昔如常”四个字?

  嘁!轻哼一声,排开让自己不舒服的情绪,顾惜朝继续前行。

  习惯很可怕,不愠不火不知不觉的习惯更让人发寒。

  按着外面世界的计时算,这是戚顾入煞的第六天,三天前,他们在废子墟遇到了苏梦枕。若按着王白的历程算,这已经是到了白愁飞招揽势力日渐坐大;苏梦枕表面“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实则暗地部署防范之心早起,只为最后一刻一击毙命;至于王三楼主,单纯地妄想着不能伤了兄弟三人的感情,挥一挥衣袖,潇洒地离开了金风细雨楼,避世退隐。

  可话又说回来。

  说若王小石是真的放下,放手,放心,那他大可找个深山老林穷乡僻壤学学古人”采菊东篱下,悠然现南山“的惬意,再不济回到白须园陪天一居士聊天下棋当米虫或回他老家在他爹镖局对门开个专治跌打损伤的小店子,都好过在这汴梁城的一亩三分地上开个书画药石馆,还自命风骚的提笔大书三字儿做匾挂门口叫“愁石斋”,所以被唐宝牛取笑他娇滴滴水灵灵的温大小姐不要,偏偏看上那棵前后一样平的大白菜,而且还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纯属活该。

  再转回正题,这厢说书人未到,戏还未开唱,一德居大堂却好生热闹。

  顾惜朝坐在转角处靠窗的一方桌子前,慢悠悠地啜着茶,相比起他的安静,旁边桌的大叔可谓激情澎湃口水唾沫横飞,颇有如果金老头不来他就上去顶替的架势。与其同桌的小兄弟一看就是入世未深,被他唬得是一愣一愣的,可谁曾想围观的更是越来越多。可这情形一点也没影响顾公子喝茶的心情。

  “……看着去了下身的师无愧,不仅吃惊的是苏梦枕,连在一旁的雷纯都惊诧不已。而就在这失神的片刻,一道劲风冲破了方小侯爷送来的屏风,直逼苏梦枕!”

  众人深吸一口气,显然是已入剧情。

  “来人一招扣住了苏梦枕的刀,迎着苏梦枕,暴雷似的大喝一声:临兵斗者皆阵裂在前!再看苏梦枕,他犹似被迎脸击中一拳!似问普天之下能有几人能招架住苏公子的‘黄昏细雨红袖刀’?”

  “雷损。”顾惜朝淡淡地吐出这两个字后,又事不关己喝着自己的茶,仿佛方才说话的人不是他。

  可人民群众的激情是高昂的!人民群众的力量更是强大的!

  闻声而动,群众纷纷向他投来炽热的目光,但这些堪比三伏天的红花大太阳的光芒却丝毫没让顾大公子为之所动,伪?代理说书大叔对此很是赞赏地向他笑着点点头,心道:看看,这风范,这气度,这才是争功不露相啊!聪明人!

  “咳咳,”清了清嗓子,唤回思绪和大伙儿的注意力,大叔接着讲道,“没错,此人就是原本已死的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雷老总!”

  “但他快,还有人更快!在雷损出招的后一刻,一柄通体雪白的剑相随而至,像是算计好了的似地,直挑雷损右手。那剑身的白宛如月夜下的雪,清冷孤洁寂寞却不失傲气。那虚挽的剑花仿佛优昙一现,刹那芳华间,绽放凋谢,同时又开出大朵大朵红色艳丽的花!”

  “雷损的手被砍了。”顾惜朝略有不满地“嗤”了一声,打断了大叔附庸风雅地描述,简明扼要地点出中心,群众醒悟很是配合地集【哗】体作“哦”字诀。

  大叔被驳了面子,很是尴尬,正准备找回场子,却见青衣书生起身欲走,连忙叫住。

  “公子你不听了?”

  “不听了。”

  “为何?不才可是讲的我京畿武林实打实的事,绝无半句虚言!比金老头那些杜撰瞎掰的好上岂止百倍!”

  “我不喜欢……”顾惜朝敛眉,心中很是不爽。

  “嗯?”

  “我讨厌那些所谓‘天下侠义重千金,自担八百’的鬼扯论调!”想起戚少商那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大义凌然的包子酒窝脸,怒火顿生。

  “确实,”大叔看似狗腿地点点头附和,“人嘛其实平凡才是真,像大叔我一般,做做爱做的事,没意思一定要当英雄、枭雄!如果自己觉得那是对的,当当狗熊也无妨……唉,话虽然如此,可……”

  “你叫什么名字?”不耐听旁人话痨伤感下去,顾惜朝转了个话头。

  显然是没想过顾惜朝会有这突然一问,大叔愣了片刻,回神说:“敝姓温,不知……”

  “公子贵姓”四字未出口,大叔就被顾大公子一句“果然是个瘟神”给瞬间石化转风化。

  扔完一记眼刀,顾惜朝打道回府。

  一路想来,雷损被“王小石”砍了手,最后死在苏梦枕手上这事顾惜朝不是不知道,因为这是现在身为“王小石”的戚少商告诉他的,而问题就由此出来了——三天前他们在废子墟遇到苏梦枕后,第二天(入煞第四天)开门就发现原本身处大光明栈后院小屋的俩人却站在愁石斋门口,惊异之下便是随遇而安,也就这么着两人过了平平淡淡的三天,关键问题就出在这平平淡淡的三天。既然是无所事事,单单就画画浇花望闻问切的三天,那么不得不问,戚少商是怎么知道雷损炸死兼反攻失败全过程的?

  “我昨晚做了个梦。”

  第五天(从入煞开始算第五天,遇苏梦枕后第二天)清晨过早时,戚少商如是告诉顾惜朝。

  “梦中梦?有意思。”顾惜朝笑着点评。

  戚少商苦笑,说他昨晚做了个梦,梦见雷损反击,右手断于痴剑之下,身死于苏梦枕的黄昏细雨红袖刀法。

  顾惜朝听完,笑得鄙夷十足:“看来王楼主是乱了,场面越来越不禁受他的控制。世人皆知雷损是死于郭东神雷媚之手,最后雷媚又背叛风雨楼投靠方应看杀了白愁飞。现下乱了套路,那么最后的结局……”

  剩余的话被咽入腹中,顾惜朝饶有意味似笑非笑地看着桌对面的戚少商,“答案是不是有点不言而谕呐,大当家的?”

  

  瞟一眼被雾气水汽遮掩得模糊的一德居,顾惜朝对着在门口不知为何还傻站着不走的说书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从初遇就直接翻页到故事GaoChao,会不会玩得不太尽兴了啊,还是说王楼主已经等不及想结局上演了?”

  

  

九、春分

  戚少商从风雨楼回到愁石斋时正赶上顾惜朝准备出门。

  “大当家的回来得正是时候,今晚上有大戏开锣,不知惜朝是否有幸能邀君一同去看看?”

  对于青衣书生突如其来地邀约,戚少商表现得并无意外,点点头,道:“嗯,我换身衣裳。”

  于是顾惜朝侧过身子倚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揉揉鼻翼,安静地等着里屋的人,而脑子里却是那人沾染了俗尘的白衣。

  戚少商喜欢穿白衣,但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习惯穿白衣,只穿白衣,穿似雪的白衣。

  当然,有很多人也喜穿白衣。

  成崖余如是,方应看如是,王小石如是,白愁飞如是,他亦如是。

  不同的是:成崖余的“白”是他的冷静,“冷漠”,“无情”;方应看的“白”是他的计,他的傲,他的野心;王小石的“白”是他的仁厚,温柔;白愁飞的“白”是他不死不休的想飞之心。

  而戚少商的“白”……

  世人都道戚少商是一个大侠,一位受人崇敬的英雄,年纪轻轻就位居京师群龙之首,可谁又明了他鬓间的微霜。

  就连他的剑都是通体的雪白。

  剑名叫“痴”。

  剑诀叫“一字诀”。

  可是是对谁的痴?

  又是对谁的“一心一意”,又是与谁“一刀两断”?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是寂寞吗……”

  顾惜朝看着房梁有些失神。

  片刻之间,戚少商换好衣服出来,见顾惜朝这状态,不由得微微皱眉,心想:这书生又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鬼东西了?

  同时间,顾惜朝收回目光,见身前的戚少商,眉梢一抬,随即用敬慕地语气说:“王楼主好生威风,黄褐的泥点子夹杂着暗红的血迹,想必是削了不少人的脑袋吧?”

  戚少商对他挑衅嘲讽的话也不恼,还颇为认真地回答:“不多,也就五个。”

  “梅毒?”顾惜朝眼前一亮问道。

  “嗯,雷家五大天王。”

  “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顾惜朝笑着说,“原本用来对付苏梦枕的‘梅毒’计划碰上了白愁飞,雷山、雷重、雷公、雷鸣、雷劈全军覆灭,还被白愁飞故意撩出话说‘若杀苏,先诛白’,也让狄飞惊得出那狗屁劳什子的‘要毁金风细雨楼,得要先杀苏梦枕;要杀苏梦枕,就要先诛白愁飞;要杀白愁飞,先得解决王小石。’现在倒好,王白互换身份,我倒要看看,要杀你戚少商,是不是非要杀我顾惜朝!”

  “这倒不用,”戚少商说,“不等他们来杀我,你,就会先杀了我。”

  “戚楼主还真是了解惜朝啊。”

  戚少商不说话,两人对视一会儿,戚少商率先踏出了屋子。

  顾惜朝看着那身白衣向远,苦笑着摇摇头。

  “大当家的,你我不论如何的开始,结局都是注定,而且已经注定了……”

  

  放河灯这种女孩子喜欢做的无聊事情戚少商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自己也会做,而且陪同一起的还是顾惜朝。

  “晚晴以前最喜欢这些,”带着温柔的笑,顾惜朝把一盏荷花灯放入水中,“她总是在上面写明明不会实现的事情……呵呵……真傻。”

  “其实,有希望总比绝望好。”戚少商看着自己的花灯飘远,淡淡地说。

  “绝望?戚少商你跟我谈绝望?哈哈哈!”仿佛听了莫大的笑话,顾惜朝放声大笑起来。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绝望!亲眼看见自己的母亲被他人施暴还要强颜承欢又怎样,是婊【哗】子的儿子又怎样,被夺去功名又能怎样!就算是……就算是晚晴……晚晴……”

  用手覆盖上眼前这明显感情失控的书生的眼睛,戚少商还是用他那温厚带点沙哑的声音,淡淡地说:“傻子啊……”

  ……我们都是些活在现实绝望中,用希望欺骗自己的傻子……

  相当于上演一段小插曲,恢复冷静后,顾惜朝便一把摔开戚少商的手,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狠戾的笑。

  “时间到了,该看正剧了。”

  

  高门板,死巷。

  灯火的余光中依稀看见两姑娘被一人逼入绝境。

  煞气。

  诡异的煞气。

  十分邪冶的煞气。

  戚少商瞬间明白了这是要唱哪一出,顿时怒火中烧,狠狠地瞪着一旁若无其事的顾惜朝。

  顾惜朝一副与我无关的神情回敬过去,气得戚少商恨不得一剑劈死他。

  隐身处两人的争锋相对丝毫没影响巷子里剧情的发展,那发出煞气之人,似一座邪山般继续向雷纯和温柔走去。

  戚少商实在看不下去,虽然他深知这些都是虚幻,是曾经的记忆遗留,并且为了能在这困境中胜出,他必须忍耐,但真要让他就这么看下去,看雷纯是如何被玷污,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王老三,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咬牙切齿地含糊一句话,戚少商提剑离开现场。

  瞄一眼那巷子,顾惜朝也起身跟上。

  “王楼主这辈子也许都不会知道,原来低首神龙居然有抬头的一天。”

  

  

十、清明

  王小石不止一次设想过白愁飞的结局,他想若当日最后和白愁飞交手的是自己,那么就绝对不会给那人机会抓住温柔,同时也不会给雷媚机会导致那人被一剑穿心,更或者自己亲自了结了他,因为他至死都忘不掉在留白轩外他们二人痛彻心扉的对峙——   
   
  “我像是着了一箭,这一箭却是你发的,那是无形之箭,伤了我的心。”王小石如是说。 
  
“我的身上也有箭,心里也有箭伤。”白愁飞怨毒地说。 
   
  就这单单的一支箭,射得二人遍体鳞伤,比“伤心小箭”更为致命,比“一支毒锈”更为蚀骨。 
   
  所以当他看见戚少商一剑刺入顾惜朝的心脏,他终是无法忍受地冲了出来。

  于是,种煞者现身,局自破。

  破庙还是那间破庙,不过从两个人变成三个人,原本完好的两块青玉司南佩却已然化尘入土。

  “自从二哥死后,这些年我都带着他四处走走看看。”王小石从怀里拿出一个白色小瓷坛苦笑着说,“去他曾经呆过游历过的地方,过他曾经过过的生活。在边关他参军的地方遇到了一个西域行僧,他给了我这对司南佩。他告诉我,当局者迷,一些答案也许旁观者能告诉我,然后我……”

  “然后你就到了这个雷雨最平凡,能激发铭刻‘记忆’的地方,种了这个‘愿缚’。”顾惜朝接话说。

  “嗯。之前有三拨人误入,但他们都被我的记忆所操控,最后的结局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也许是因为他们关系和经历根本不能体会我的心情,所以结束后,他们都失了这段时间的记忆,我把他们都放了出去。而你们……”王小石满是愧疚地看着戚顾二人,“所以我连着司南佩寄了一封信给戚大哥。”

  “哼。”顾惜朝冷哼一声,人家王楼主言下之意不已经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就差拱手谢罪了,他还能说什么。

  “你错了,我们不一样。”戚少商的否决,让王小石和顾惜朝同时为之一愣。

  “白愁飞背叛的是苏梦枕,是金风细雨楼,不是王小石你。而顾惜朝……”

  “我杀了你兄弟,毁了你半生基业,又诬陷你通敌卖国,还追杀你千里,让你身败名裂,你不杀我的话,就连老天爷都不答应。”顾惜朝拔高声音似讽刺似怨毒地说。

  “但我杀不了你。”戚少商毫不避讳地说。

  那一剑的分寸,戚少商知道,被刺的顾惜朝更是明白,一席之间,无人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王小石笑了,笑得撕心裂肺,笑得肝肠寸断。

  “傻子啊……”

  ……我们全是些自欺欺人的傻子啊……

  明明放不下,明明舍不得,却装作若无其事,装作漠不关心。

  如果当初自己能陪在他身边,如果当初自己能果断的出面阻止他,如果当初在他质问出“王小石,我白愁飞明明先与你相识,先同你结交,而你只知道苏梦枕是你兄弟,难道我白愁飞就不是了么!”站到他身边,这一切是不是就完全不一样了?

 “虽然被旁人以各种姿态说着理解之词,但由始至终放不下的人仍是我自己。”说罢王小石微微扬了扬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戚少商沉默地看着他,未言一字。他就这么看着王小石用手仔细地描摹着白瓷坛上纹路,动作那么的认真,神情那么的温柔。王小石仿佛陷进了一个很久远的记忆,他的眼神有些溃散--脑子里浮现的其实是最简单寻常的画面--那人在宣纸上挥毫弄墨时的样子。他喜欢他的二哥,喜欢他的恃才傲物,喜欢他的机锋峻烈,喜欢他的潇洒出尘……他喜欢的就是白愁飞,永远的那么不可一世。

  “我真是……天下最笨小石头……”

  “……戚大哥,劳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温柔。替我转告她,这辈子,是我王小石对不起她。”戚少商神色沉重地接过王小石手中之物,他知道王小石交托此物的意义,刚想开口说些劝解的话,却又发现找不到阻止他的理由,所以只能用紧皱的眉来表达自己的愁蹰。

  “我还有一事相问。”王小石面色踌躇。

  “你想问那天晚上在破门板的人是谁。”顾惜朝说,“你现在还问这个有何意义?你若信他,这个答案完全就没存在的意义。”

  “顾公子教训的是。不过……”王小石略带担忧地来回看了看戚顾,最终把话咽了回去,抱拳一礼,打马远去。

  “既无挽留人,何须遗挽留。”看着王小石渐远的背影,顾惜朝若有所叹,“从今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挽留刀剑,更没有使用挽留的王小石。”

  “他不是你,为别人而活的戚大当家。”说完顾惜朝也转身离开。

  “你也不是白愁飞……”戚少商轻叹。

  “所以,我们只能是敌人。”

  

  

尾声:惊梦

  顾惜朝其实早就死了戚少商是知道的,不然他也就不会一直把浸了血的神哭小斧带在身边,王小石也是知道的,不过他最后的那句‘不过’被他收了回去。

  顾惜朝的死因很简单在预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旧疾复发,得病而亡。

  无情等在风雨楼等的那三天,戚少商实际上就是去寻顾惜朝的尸身,毕竟知音一场,追杀一路,画地为牢的感情,就如王小石所说,骗得了别人,终归逃不过自己。

  然而戚少商寻得的只有一方青冢,埋于惜晴小居屋后的竹林里(是顾惜朝拜托净悟大师帮的忙),和那把浸了顾惜朝血的神哭小斧。

  也许就是因为那把神哭小斧,所以在戚少商拿到王小石寄来的司南佩时,他们两人一魂就已经入煞。

  不过戚少商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是顾惜朝的魂,还是自己因为入煞的臆想,毕竟在破煞后,顾惜朝没有第一时间消失。

  可是弄清这些又能如何?

  戚少商站在象鼻塔内看着漫天的星子想起他们领悟的“傻子理论”突然感觉好笑,于是他放声大笑起来。

  现如今国事紧张,小石头虽放下挽留刀剑但为公为私(公无非家国天下百姓安乐不受外敌,至于私的方面,白愁飞当年就算是杀兄谋楼也一心抗击外敌)仍去往边关杀敌,所以他也应该兑现和无情的承诺了。

  至于那惶惶梦中十日,便如那晚两盏花灯上的字——

  忘了吧。

  倘若忘不了呢?

  那便一同带入棺材去地府找那书生问个明白也好。

——完——

PS:“人嘛其实平凡才是真,像大叔我一般,做做爱做的事,【没意思一定要当英雄、枭雄!如果自己觉得那是对的,当当狗熊也无妨】……”黑色括弧里面的话是王老三的原句,所以从这一句顾公子就确定了说书的那货其实就是王老三,所以才会对说书的意味不明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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